书为禅家添花锦　禅是书家切玉刀
－－施杰云先生书法艺术管窥
■冯磬

　　自七十年代末，我与杰云结下了翰墨因缘，至今此缘未已。在我眼中，杰云是一位善思、善学、善取、善悟、善变的书家。这不是我“吹”他，他的人格与艺格就摆在那。

　　近些年，凭着杰云执著与勤勉，其书法进入了自觉的创作期，在同代人的书风中以气息，格调擅胜。他能绘画，能诗文，能篆刻，当然最具有影响的还是书法，其书名渐渐为省内外所知晓。每每品位其书法，总觉得由其个性所铸就的审美倾向与古人的锲合处越来越明晰，锲合点也越来越集中，特别是对传统中某种形式的聚集，成为他的创作基础，凸现出本性自由和特有的个性面貌－－来自楚简、吴简、帛书、汉隶、晋唐行楷的聚合。捺角有着浓重的隶意，但又比隶书率意多了，撇竖首重尾轻，波捺首细尾粗，结体既有隶书宽博、又较之灵动。我常为他这种介于隶、楷、行之间的创意以及饱含冲和简淡、廉穆、凝重、古雅的审美情趣而折服之余，似乎读出某种神秘色彩。肖沛苍先生赞其书法作品：“散淡自在、甚赏。”他为文化园书写的“记”，又别于上叙特点，显得流美、隽秀而温文尔雅。这是从广大市民的欣赏角度而为，这恐是一般书家所难留意的，其善取和善变由此可风一斑。用古人治学名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分析，杰云的“取”和“变”才是真的在“读书”“行路”。“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我以为杰云二者兼之。作品中那线条，那形态、那节奏，那韵律所能表达，能传递、能显现的感情、观念、意识似乎只可意会，其立奥、神秘、朦胧、混沌的大千景象无法言传。

　　什么是杰云的书法取向？回忆自己读泰山的经石峪以及邹城“四山”的摩崖石刻之印象，粗浅地感到杰云书艺源于独具禅味意韵。这只是当时自我的感性认识，不敢冒昧断言。直到壬午岁末，杰云邀鑫森，浩中、华成和我等一行赴平江东山古寺参加笔会，我才真正品到他书艺之奥秘。笔会期间，不仅为这里的暮鼓晨钟，黄卷青灯所感染，也为杰云为该寺书写的众多楹联、碑记叫绝。这些作品线条含蓄圆润，结体销长而瘦，布白空疏，看上云平静、恬淡，沉稳，浸透着超凡脱俗之气，既蕴含着文人的修养和情趣，又能感受到淡远的禅味。

　　夜间，有幸与杰云同居一室，便与其探讨起书学与禅学的辩证关系。平日潭深千尺，水不扬波的杰云，今晚兄弟促膝而坐，清茶一杯在手便悠然道来。他说：世界上有很多文字。唯独汉字的书写受到人们如此重视，成为一门艺术，这其中的缘由与我们中华民族传统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有一定关系，也与禅学的精神是一致的。

　　首先禅家与书家“入空”的境界是基本一致的，只是目的有别罢了。禅学定慧圆明的入空是为了在清静中寻求人生乃至大千世界的真实本质，在清静中求涅槃超脱，澡雪一切欲望需求之心，心灵明净无瑕，进入“真如”境界；而书家“入空”则是为了在艺术创作之前，精神上排除一切杂念，使之心境澄明，进而挥毫泼墨，纵横驰骋，做到专志于手，手志于笔，笔随心志，随心所欲，这样常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神来之笔，发挥出自身的最高水平。禅家便把这种快感和愉悦加以净化和升华，达到一种空灵澄澈的“禅化”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这一美学论著中指出：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所以古人看待书法，并不仅仅把它看成点画的书写技巧，而是认为它是否体现了天地万物的精神，是否渗透了大自然的生命信息了。

　　其次，禅家与书家“妙悟”的思维方法是基本一致的，只是有“顿”、“渐”之分罢了。正如禅家有的见桃花开而顿悟，有的涉水见影而成道，有的闻雷、拨火、击竹而豁然得道；书家有的见屋漏痕而得书法神髓，有的观夏云随风变化形态而感悟草书三昧，有的因遇道上斗蛇方才得知旭、素笔法。北禅宗讲渐悟，南禅宗讲顿悟。其实“渐”和“顿”是统一的。书家学书中，平时的临书读帖，日积月累，逐渐明白笔法的奥义，这是渐悟，象前谈及的书家受外界事物的启迪，触发心机，豁然贯通，于是书艺大进，这就是顿悟了。“禅境佛界如梦幻，根器源于妙悟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再次，禅家与书家有“持戒”“精进”精神是基本一致的。禅家主张“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书家在学书中就可理解为多临法帖，多习技法，因为学习正是从“持戒”开始，继而“精进”。不着法求，便是法，说的就是这个理。这种锲而不合，不屈不挠的精神值得借鉴，急功近利是学不成书法的。要想真的掌握书法艺术，没有几十年功夫是不行的。这和禅师参禅很有些相似，有的修炼数十年方才悟道。时间为此久远，没有耐心怎么行呢？禅家认为一个人若是他自己的主人，则不管他在何处，其举止都是他真正的自身。这是主张以“我”为中心，更显现自己的“本性”、“个性”。一个书家若执法不变，不打破偶像，纵能入石三分，亦被号为书奴，终无自立之体是不可取的。在艺术上必须脱胎换骨，创造出自我的风格来，这是“精进”的标志，也是书家自我的标志。

　　第四，禅家的“色空”观与书家的“虚实”观、“黑白”观是基本一致的。禅家认为的色是一切物质现象“空”是虚无，也可理解为色即是实，空即虚。而书家则以运笔构字为黑、为有、为实、以运心造势为白、为无、为虚。中国书法除了以线条造型的特点外，还有一个显特点就是空白积极参与。没有空白，便没有书法。因为纸是有限的，笔墨是有限的，而空白相对是无限的，这无象的空白因其无象，但其蕴含的审美容量和想象外延更大，更广阔而更具魅力。

　　杰云的精辟，令人沉思。按禅理说亦是金针针度人，也是一种“布施”的精神。使我茅塞顿开。便想起曾经读过的“诗为禅家添花锦，禅是诗家添花锦”。用这两句改过来的诗句，形容杰云的禅学与书学理义，实在妥帖不过了。

　　我管窥至此，也许把杰云的形象基本影现出来了。且借“见说前头山更好，且留佳句末颂吟”作结，让杰云今后用书法创作去续与这篇小文吧！